我爸的腿断了,送医院打了石膏,在家躺了三个月。
那三个月里,他变了一个人。
不再摔东西,不再骂人,甚至不再大声说话。
他整天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他不敢闭眼。一闭眼就做噩梦,梦见自己掉进水里,怎么都爬不上来。
“楠楠,”有天晚上他叫我,“你过来。”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你跟爸说实话,那个……那个东西,是不是你招来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办法让她走?”
“没有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突然哭了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躺在床上,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“爸对不起你。”他说,“爸不是个好爸爸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没有心疼,也没有解气,只有一种很空的感觉,像被人挖走了一块,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,呼呼地响。
“爸对不起你妈,对不起你。”他抹了一把眼泪,“可爸真的怕了。你帮帮爸,行不行?”
“我帮不了你。”
“那你帮爸求求她,求她放过我。爸知道错了,以后一定改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很累。
“爸,你知道大丫头吗?”
他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大……大丫头?”
“对,你的大姐,被送走的那个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她十八岁掉河里淹死了。你知道吗?”
他点头,小心翼翼的扫向四周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你去看过她吗?”
摇头。
“你问过她在哪吗?”
还是摇头。
“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?”
他愣住了。
“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我说,声音很平静,“她是你的亲姐姐,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,无声地,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。
“她叫庞秀英。”我说,“我在老宅找到的户口本上查到的。庞秀英,生于年,卒于年。”
我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听见他在背后叫我的名字,一声一声的,像在叫一个陌生人。
那天晚上,我站在窗前,对黑暗说:“还剩一个。”
她从阴影里走出来,脸上有了悲伤。
“你不想杀他了,对不对?”我问她。
她不说话。
“因为他是你弟弟。”
还是不說話。
“可你还是会杀他。”我说,“因为你要报仇。”
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碎得像玻璃渣:“不是报仇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让他们……记住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我。”她说,“记住……我活过。”
我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不是为她哭,是为我自己。
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和我,其实是一样的。
我们都是这个家里不被需要的人。
都是可以被送走、被遗忘、被抹去的人。
区别只是,她还活着的时候,没人记得她。
我活着的时候,也没人记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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