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缸中日月,本就不是用来观景的。
池心三鳞,也从来不是凡物。
自那个穿着发白工装的男人,把这两白一黑三条鱼送到浮鱼馆后,池子里的水,就渐渐不一样了。
白日里看着清浅如常,可一到夜深,月华一落,水面便会浮起一层淡淡的、近乎乳白的光雾。
那两条蝴蝶鲤通体雪白,尾鳍如纱,游起来像两朵云絮在水里飘;
另一条黑锦鲤沉在下方,不紧不慢,所过之处,水流都会微微一暗,仿佛把周遭的光影都轻轻吞了进去。
它们从不在池中乱撞,只是一圈一圈,绕着池心游。
像在守着什么,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重复一段早已定格的时光。
我起初只当是灵鱼有性,姿态殊异。
直到这一夜,我才真正明白,那个工装男人问的那句——
“能养住有想念的鱼吗?”
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子时一到,月光正中池心。
两白一黑三尾鱼,忽然同时停在水中央。
下一刻,它们齐齐把头朝向同一方向——缸中日月的方向。
白鱼身上,缓缓泛起柔光,不是凡光,是魂魄才有的温软莹光;
黑鱼身上,则渗出一层极淡的黑雾,不是煞气,是沉在岁月里不肯散的执念。
一黑两白,三缕灵光自鱼身飘出,在水面上轻轻一合,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水纹,缓缓伸向那口“缸中日月”。
缸本静,纹一触,便微微一震。
缸里的水,忽然开始倒流。
日月倒影颠倒,光影错乱,天地仿佛被翻转过来。
一层极薄、极净、几乎看不见的水幕,从缸口缓缓升起,在半空中铺开,像一面悬在虚空中的镜。
镜面里,渐渐显出人影。
是个女人。
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身素色衣裳,站在一片雾蒙蒙的岸边。
她低头,伸手,像是在喂鱼。
而她身前的水里,
正游着两白一黑,三条鱼。
画面一闪,再换一幕。
还是那个女人,坐在水边,一动不动,坐了很久很久。
风一吹,她的身影开始变淡,像要融进雾里。
水里的三条鱼,疯了一样围着她的影子转,一遍又一遍,不肯离去。
再下一瞬,画面骤暗。
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水,和三道不肯消散的鱼影。
我站在廊下,浑身一震。
原来如此。
这三条鱼,本就不是鱼。
是那个女人三缕不散的念想,沉进水脉,凝而成鳞,化而为鱼。
白者是她的温柔与等待,黑者是她沉底的遗憾与不舍。
它们不是在游。
是在一遍又一遍,重演她活着时最后的时光。
而那个送鱼来的、穿发白工装的男人,
不是鱼主。
是与她相约、却最终错过的人。
他送鱼来浮鱼馆,不是寄养,是托付。
托付我,护住她最后一点不肯消散的灵。
水面上的水镜缓缓散去。
三缕灵光重回鱼身。
两白蝴蝶鲤依旧缓缓摆尾,像在叹息;
黑锦鲤沉在池心,一动不动,像在守着一句永远说不出口的话。
缸中日月,照的不是天地。
照的是人心底,不肯死的想念。
池心三鳞,游的不是江湖。
游的是一个人,余生都还不完的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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