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棺验尸定在三日后。
地点是城外义庄边上的一处旧宅,陆鹤卿提前让人清了场,方圆百步不许靠近。
棺木被抬出来的时候是深夜。
棺盖推开,腐臭的气息铺面而来。
跟来的两个侍卫当即捂住了口鼻,退出去呕了一地。
我站在棺木边上,什么也没遮掩。
六年的验尸生涯教会我一件事。
你捂住鼻子,就会漏掉嗅觉能告诉你的线索。
腐臭的程度,气味的层次,都是信息。
裴延的尸体比我预想的保存要好一些。棺木用的是楠木,密封性不错。
我换上旧衣,戴好手套。
这手套是外祖父留下来的,牛皮软化后浸了桐油,防水防腐。
银针摊开,一根一根排好。
动第一刀前,我按照惯例在心中默念了一句。
你已经不能说话了,那就让我替你说。
这是外祖父教我的规矩。每一个死者都值得一份敬重。
我从头部开始查验。
颅骨完好,没有外力击打的痕迹。面部软组织已经腐烂大半,看不出生前表情。
颈部,完好。
胸腔打开的那一刻,我的手停住了。
裴延的肋骨上有一道极细的刻痕。
第四肋,左侧。
那不是断裂,是被某种极细的利器刺入后留下的。
刺入的角度刁钻,从肋间隙直入心包。
如果不是我把腐肉清理干净、逐根检查肋骨,这道刻痕绝不可能被发现。
我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鹤卿。
他一直安静地看着,没有催促,没有嫌恶。
一个权倾天下的人,站在腐烂的尸体旁边,面不改色。
"有发现?"
"左侧第四肋有利器刺痕,直入心包。凶器极细,不是刀,更像是"
我拿起一根银针,比了比那道刻痕的宽度。
"像针。"
他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"细金针。宫中御医惯用的那种。"
这话一出,我后背冷汗涔涔。
宫中御医。
裴延暴毙前最后一次问诊的,正是太医院的人。
我继续往下查验。胃部已经高度腐烂,内容物无法分辨。
但牙齿还在。
我逐一检查了裴延的牙齿,在右侧最后一颗臼齿的底部,发现了异常。
牙根处有一圈极淡的黑色沉积。
我用银针挑出一点,放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"这是什么?"
陆鹤卿凑近了些。
"砒霜长期微量服用后,会沉积在毛发和牙齿根部。"
我的声音很轻。
"裴延不是暴毙。他被人用极细的金针刺入心脏,同时长期服用微量砒霜。”
“两种手法叠加,任何一种单独看都不足以致命。”
“但先以慢性中毒削弱心脏,再以金针一击,死因便会被掩盖成心疾暴卒。"
夜风穿堂而过,烛火摇了几下。
陆鹤卿转过身去,声音还是很温和。
"阮姑娘,你猜本座为什么要查裴延的死?"
我摇头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走到门口,望着远处深沉的夜色。
"当年先帝驾崩,太医院的诊断也是心疾暴卒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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