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六，顾小满又去了一趟柳树胡同。
这一次，纪明章坐在院子里的那口井边，手里拿着他爹留下的那张勘验记录草稿，对着冬日的太阳光看，纸被光照透了，背面透出他爹歪歪扭扭的字迹和那个红手印。
顾小满把那个靛蓝色布包放在井沿上，说道:“有人托我带给你的。
”纪明章打开布包，看见了湖笔、徽墨、宣纸、端砚，他拿起那方端砚，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他的名字——纪明章。
这三个字刻得很深，笔画转折处力道均匀，是练过很多年的人刻的。
“谁？”“欠你爹一条命的人。
”顾小满说，“他让我告诉你，不用原谅他。
该考功名考功名，该往上走往上走。
等你走到能看见这个帝国全貌的那天，你会明白你爹的死是为了什么。
”纪明章握着那方砚台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会考中的。
”他说，“考中之后我会继续查下去，查到那个空的方向到底是谁！”顾小满看着他，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冬日的阳光里，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——韩恕眼里有过，周岐山眼里有过，苏瑾眼里有过，她自己眼里现在也有了，那是被真相烫过之后留下的疤。
她没有告诉纪明章那个空的方向到底是谁，这个答案需要他自己来找，等他考中了举人，考中了进士，进了翰林院，在能接触到宗人府的档案的时候——他会自己查到的。
到那个时候，他会明白那套文房四宝的重量。
“我走了。
”顾小满说。
“你还会来吗？”顾小满看见那双清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，嘴唇微抿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。
他在怕，不是怕她不来，是怕这个世上除了他那个木匣子，没有人知道纪大是谁；怕他守了六年的那些纸，最后跟他一起烂在柳树胡同的院子里；怕他爹的死，到头来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。
“会的。
”她站在柳树胡同口，回头看了一眼纪明章，嘴角扬起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，轻声说道，“等你考中进士的那天，我来吃你的席。
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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