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了国子监之后,朝廷破例给了我一个官身。
大周朝立国以来头一个女官。
沈晋替我挡了不少暗箭。
沈家的老太爷亲自递了话上去:“此女可用。”
八年。
我从审契约,到审案子,到参与决策。
那天夜里,我刚结束一场议事,从官署里出来。
身上穿着黑色的裘衣,围脖裹了两圈,还是冷。
沈晋撑着伞等在外头。
“车在前面。”
我跟他并排走着,靴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快到宅院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一下。
前方的栅栏外面,蜷缩着一个人。
穿着脏到看不出颜色的棉袄,头上围着一块破布,整个人缩成一团,正在翻泔水桶。
这种场景在冬天的京城并不少见。
我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那个人从泔水桶里掏出半块馒头,塞进嘴里嚼了两口,抬起了头。
我们四目相对。
她的脸上布满冻疮和皱纹,嘴唇干裂出血,头发枯成一团草,粘在那块破布下面。
但那双眼,在看到我的一瞬间,猛地瞪大了。
她认出了我。
“你”
她的嘴张得很大,半块馒头掉在了雪地里。
我也认出了她。
娘亲。
刑满释放后的娘亲。
她死死盯着我身上的裘衣,盯着我身后的宅院大门,盯着站在我旁边的沈晋。
下一刻,她扑到了铁栅栏上。
双手紧紧抓住栏杆,指节冻得发紫,骨节突出。
“陈静。”
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人声。
“你也是重生的对不对?”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沈晋收了伞,退了半步,没有说话。
“你全都知道!”
她抓着栏杆的手在发抖,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激动的。
“你知道那两百亩良田会败光,你知道他会闯祸,你知道我会完。”
“你早就算好了!”
她开始拍铁栏杆,砰砰砰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。
“你害惨了我们母子,你个毒妇,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她蹲在地上,缩成一团,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小,分不清是哭还是喘。
我微微弯下腰,静静看着她。
“娘。”
她猛地抬头。
那双浑浊的眼里,闪过一丝光。
“那两百亩良田”
“是你自己要的。”
“弟弟,是你自己生的。”
“高利贷,是你自己借的。”
“这一世的所有因果,都是你亲手选择。”
她的嘴唇在哆嗦。眼里那丝光,灭了。
“至于我是否重生”
我站直身体。
“与你已经毫无瓜葛。”
雪下得更大了。
她蹲在铁栅栏外面,双手垂在膝盖上。没再说话。
沈晋走上来,把伞重新撑开,挡在我头顶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我转身。
马车的门帘掀开,暖意从车厢里涌出来。
我坐进去,车帘放下。
车窗外那个蜷缩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被风雪彻底吞没。
我收回目光。
车内很暖。
车座旁边的小几上,放着一壶姜茶,是周澜早上出门前吩咐备的。
爹爹遣人送来的口信:今晚做了炙羊肉,回来吃。
窗外,雪还在下。
但车里的暖意很足。
去的方向,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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