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预备铃响第三遍时，孙丙还蹲在教学楼后墙根。手里捏着的月考数学试卷被汗浸湿了边角，鲜红的就像道烧红的烙铁，烫得他指尖发麻。墙根的青苔洇湿了校服裤脚，混着操场飘来的塑胶味，呛得他喉咙发紧。“孙丙！”教导主任的皮鞋声从冬青丛后钻出来，他慌忙把试卷塞进校服外套里，布料摩擦着肋骨传来一阵刺痛。上周刚换的廉价运动服袖口磨破了边，露出的手腕上还沾着今早帮妈妈搬菜筐蹭的泥渍。走廊里的电子屏正循环播放校庆宣传片，穿西装的校友站在华尔街的落地窗前侃侃而谈。孙丙低头盯着自已洗得发白的帆布鞋，鞋跟处补过的胶在灯光下泛着丑丑的黄。楼梯转角的公告栏里，重点班录取名单用烫金字l排得整整齐齐，他数到第十七行时，教导主任的训斥声像冰雹砸下来：“你妈凌晨三点在菜市场给人刮鱼鳞，就是为了让你在这儿混日子？”晚自习的灯光惨白如纸。孙丙把脸埋在习题册后面，通桌新买的机械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，那是他三个月的生活费。窗外的霓虹透过防盗网照进来，在函数图像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像极了妈妈冻裂的手背上结的痂。下课铃响起时，他摸出藏在桌肚里的馒头。冷硬的面渣刺得喉咙生疼，上周妈妈从批发市场捡的菜叶让的咸菜，咸得能齁出眼泪。前排女生正在讨论周末去哪家网红店打卡，她们的笑声裹着浓郁的香水味飘过来，孙丙悄悄把啃了一半的馒头塞进塑料袋。路过教师办公室时，他听见班主任在打电话：“孙丙这成绩……怕是连三本都悬。”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贴在贴记光荣榜的墙上，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。巷口的路灯又坏了。孙丙摸着黑往家走，垃圾桶旁的流浪猫被脚步声惊得窜起来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。楼道里的灯泡忽明忽灭，三楼那户人家的钢琴声顺着楼梯缝淌下来，叮叮咚咚的，和他书包里滚出来的空矿泉水瓶撞在一起，发出寂寞的响。钥匙插进锁孔时，他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。推开门，妈妈正趴在缝纫机上打盹，堆成山的牛仔裤还没锁边，线头在昏黄的台灯下飘飞。桌上摆着半碗冷掉的面条，旁边放着医院的缴费单，数字后面的零像张着嘴的黑洞。孙丙轻轻把书包放在地上，看见妈妈鬓角新添的白发，比试卷上的红叉还要刺眼。他摸出藏在鞋垫下的皱巴巴的五块钱，那是中午没舍得买盒饭省下的，明天要去给妈妈买最便宜的止咳糖浆。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。孙丙趴在吱呀作响的书桌上，摊开那张分的试卷，笔尖悬在错题本上空，迟迟落不下去。远处的高楼大厦亮着万家灯火，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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